第26章 樟木箱(2/2)

&esp;&esp;“不,”汪阿嫂似被惊醒,厚嘴唇动了动:“不要了。”

&esp;&esp;赤华抬头望去,今夜不见星辰,亦无月光,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暗沉天幕。

&esp;&esp;余光瞥见呆坐在地的母亲,于是一手牢牢地抱住药铫,空出另一只手去扶。

&esp;&esp;也不知道这么一副药,煎过后会有什么效果?

&esp;&esp;现下这窥鬼吃醉,正躺在铫底呼呼大睡。

&esp;&esp;药铫里原本装着半壶药酒煮红果,但现在应该一点不剩了——

&esp;&esp;那声音一闪即逝,快得仿佛只是错觉。

&esp;&esp;这时,街角处,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朝这边走来。

&esp;&esp;那个指明要樟木衣箱做诊金的司娘子,似乎跟金吾卫的郎君也相熟……

&esp;&esp;“柱子,”汪阿嫂正心烦,推开窗厉声催促:“怎么这么久,到时辰了,快些回屋歇着。”

&esp;&esp;“呼~”她吹灭桌案上的油灯,愤愤地和衣躺到另一侧的矮榻上。

&esp;&esp;汪阿嫂闻声骤然转头,急急往外赶。

&esp;&esp;她半月前已趁着夜色在西隅附近探了一遍,最后遗憾地发现,这只窥鬼孤身只影,独自过活。

&esp;&esp;这诡异又轻柔的身影,延康坊可寻不出第二个,正是寻医馆那青衣大夫赤华!

&esp;&esp;张柱子只觉耳边嗡嗡作响,脑中似搅着一团浆糊,但还是强迫自己一字一句都记下。

&esp;&esp;她此前只见过两回活的窥鬼,所以当日便十分好奇张大郎去过何处,又是怎样被窥鬼寄生的。

&esp;&esp;头顶的夜空中,倏地掠过一阵极轻极快的扑棱声。

&esp;&esp;他回头看向已经昏厥过去的阿耶,咬紧牙关死命用力,终于颤颤巍巍地把门板抬了起来。

&esp;&esp;亥时初,延康坊东南隅,张家。

&esp;&esp;瓷铫颇沉,他没心思去看里头装的是何药,只恨不得钻到瓷铫里,再不见人。

&esp;&esp;赤华见他魂不守舍,复叮嘱道:“切记,不能盖盖子。”

&esp;&esp;原是张柱子没抬稳门板,差点让张大郎滑到地上去。

&esp;&esp;只见她在张家门前停住,蹲下身。

&esp;&esp;赤华不声不响地对上她的双眼,甚至只勾起了一侧唇角。

&esp;&esp;是养着好?还是炮制好?

&esp;&esp;樟木箱里的衣料格外剧烈地烧起来,升起的火光映得周遭人满脸通红。

&esp;&esp;来时不是他抬的,现下他一发力往上抬,只觉得那门板真沉,沉得他差点直不起腰。

&esp;&esp;“咵”的一声,门板前头才被抬起,又因为他没发好力,歪到一边,重重落地。

&esp;&esp;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。她已不再年轻,自家郎君做出这等丑事,她又不是皇城里头的金贵公主,不跟他过,还能怎么过?

&esp;&esp;

&esp;&esp;黑暗中,张家墙头上忽有一缕黑影随风掠过。

&esp;&esp;一阵凉风卷过,不知是谁家的窗,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,他看着空荡荡的街巷,只觉得脊背一股寒意窜起。

&esp;&esp;窥鬼难寻,经过特殊炮制可入药。

&esp;&esp;这张大郎总在夜里借口外出。十五那夜,他又心痒难耐,借口积食,摸黑穿过烂熟于心的冷巷,寻着机会下手……

&esp;&esp;嘎——

&esp;&esp;……

&esp;&esp;那黑影似竹节又似藤蔓,不过眨眼间,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了。

&esp;&esp;她走得极轻,鞋底落地没有一丝声响。

&esp;&esp;汪阿嫂跟在后头,一言不发,死死地抱着药铫,一步一挪地往外走。

&esp;&esp;鲜红的山楂球在琥珀色的药酒里上下浮动。

&esp;&esp;于是,张柱子打头,觉生在后,二人一前一后抬着张大郎,在众人的鄙夷中出了医馆。

&esp;&esp;张柱子将煮得热辣烫手的药铫放在家门外,又掀开铫盖放到一旁。

&esp;&esp;被刚钻进去的窥鬼喝光、吃净了。

&esp;&esp;打更的刚离开,街上一个人也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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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白天那么丢人,明日还开什么店?今夜姑且早些歇一歇也好。

&esp;&esp;待他抬头,这才发现帮忙抬门板来的亲友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溜走了。

&esp;&esp;赤华点了点头,走到屏风后,没过一会儿,双手捧着一只横柄素面的瓷铫出来。

&esp;&esp;觉生应声而动,走向门板朝里的那头。

&esp;&esp;这不,他不光惊着了贪玩的小珠儿,也惊到了每逢十五出来晒月光的窥鬼。

&esp;&esp;轰——

&esp;&esp;她透过房门的缝隙,看到外头的堂屋都灭了烛火,这才关好窗,转头盯着榻上昏得人事不知的男人。

&esp;&esp;汪阿嫂被她一激,死死攥着拳头,嘴角悄然咧开一抹扭曲的弧度。

&esp;&esp;临渠巷在延康坊西隅,毗邻交渠,比东街要潮湿,而窥鬼自来喜好阴冷潮湿的地方。

&esp;&esp;今日那些街坊邻里鄙夷的眼神,她这辈子都忘不了!

&esp;&esp;“箱子里的东西还要吗?”赤华恍若未觉,看向一蹲一跪的母子二人。

,大家只会觉得那是被野猫、飞鸟叼走了,也不会到处嚷嚷,可谁能想到,这贴身衣物竟是被人偷走的!

&esp;&esp;“入夜后,把家里的烛火都点上,将药铫架到你阿耶的房里,小火慢煎,亥时前后,将药铫放到家门外,掀开盖子,然后你们一家都吹灯睡觉,这样你阿耶明早就能好一大半了。”她将手上的药铫交到张柱子的手上,又交代道:“不过你阿耶这次的病伤了根本,以后肯定大不如前了。”

&esp;&esp;因此,她暂时能得到的,只有这药铫里的窥鬼了。

&esp;&esp;她有些纠结。

&esp;&esp;“好。”张柱子不敢抬头,低声应了一句。

&esp;&esp;她抬脚跨过门槛,脚步顿了顿,僵硬地回头,晦暗的目光凉飕飕地刮过堂中的青衣少女。

&esp;&esp;他笨重的身体异常灵活地翻过了王五家那矮墙,他在院子里待了许久,看了许多,临了正准备探手拿他心仪的战利品,却不防,小珠儿跑出来了……

&esp;&esp;周围众人投来的目光很复杂,他不想知道他们开合的嘴里说的是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把阿耶抬回去。

&esp;&esp;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辈发现的,窥鬼最爱红果煮酒。

&esp;&esp;赤华随手抽出一个火折子,拔开盖,吹了吹,而后掀开箱盖,转手把火折子扔进去。

&esp;&esp;张柱子见状,垂着眼将瓷铫塞到阿娘怀里,自己走到门板靠外的那头,蹲下去,双手扣住门板边缘。

&esp;&esp;那只红褐色的樟木箱,就这么静静地留在了医馆前堂。

&esp;&esp;赤华脸上笑容稍淡,朝身后吩咐道:“觉生,搭把手。”

&esp;&esp;“不好!”外头忽然传来张柱子的一声惊呼。

&esp;&esp;柱子关好了外头的木门。

&esp;&esp;她闻着药铫里飘出淡淡的、令人开胃的香气,无声地笑了笑,随即轻手轻脚地捡起铫盖把药铫盖严实。

&esp;&esp;再者,这药铫就这么放到街上,也不知道明早还在不在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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