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s犹见墨痕浓(1/5)
后脚来迟,李无思正一艘艘地观察那些船,几乎没有可以令人生疑的。
“你来这做什么?”朝青从他偷偷出了院子便一直跟着,站于身后像是在看管犯人,更是多事要问。
“昨夜不是都偷听了吗?”李无思不满他打断自己的判断,忘记看到哪艘船,于是回头狠狠睨他一眼,反问道:“这头顶艳阳高照,师弟带把伞又是做什么?”
朝青不看他,将手里的伞握紧:“晨时心血来潮起了一卦,从卦象上看,大概会下雨。”
“师弟既然那么会算,不如替我算算那艘船上的人,是不是我要找的。”他抬手指向河中越来越远的那艘小船,上面看不见一个人,只是想赌一把而已。
师弟沉默了一会,看似是出神在心中起卦,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做。
“水天需。”
开口说了三个字,李无思听不懂也不想听,只是自顾自脱鞋,开始挽起裤脚。
他怎么会想赌呢,从一开始就是想赢的人,无论卦象是什么,都不会相信。
提身要施轻功踏水,体内筋脉就隐隐作痛,有些呼吸困难,他艰难地抻了抻脖子,从鼻腔吐出浊气来。
这片刻他竟想的是,若船上真是孙舟业,要不要就直接跟他离去。
朝青看他急躁的模样,却不慌不忙开始解卦:“密云不雨,迟滞之象,如今晴空万里,云都还未到,那处必定不是你要找的人。”
“管他是不是,前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李无思用脚尖试了试水,觉得有些冰凉,皱起眉头将衣摆扯上来塞入腰带,手上的纱布已经不是昨日降嗔给他缠的,而是交叠薄薄两层,虽然方便但不怎么顶用,磨在已经结痂的伤口上,又疼又痒。
他仍嫌麻烦,随手松下来扔在地上,朝青没见过他的伤口,这一眼看明白,血渍发黑,毒素深入,忽然拽住他的胳膊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
本来就中了毒,若是伤口被脏水感染,保不准还没找到真凶,今天夜里就真提前死了。
大概是力气有些大,李无思怒目圆睁,压迫感使朝青身形一顿,明显感受到其中的那股杀意,但执意不肯松手。
“朝青,今日此事关我终身,若你还是敢拦我,别怪我不顾情义。”
他几乎没有叫过朝青大名,总是装作相熟的模样,一味唤他师弟,就算是对方明面上从未把他当做师兄。
朝青的手从他胳膊滑下,落到手腕,指尖下的脉搏时而紊乱时而虚悬,语气更加坚定不移,丝毫不受威胁:“就信我一次,别去。”
那艘小船愈小,很快就要看不清了,李无思紧紧盯着,在暗中使力挣脱,打算在他放松的一瞬间就追出去。
“有小鼓的声音。”话音刚落,他眼睁睁看着船舱走出一位妇人,正在摇晃怀中襁褓里的婴孩。
朝青这才松开他失力垂下去的手,他蹲下去用指尖按揉酸痛双眼,气到无处发泄,闷声说道:“等我死了以后……你就带着赤阳谷把名存实亡的双极楼收了。”
李无思重新站起来,视线有片刻模糊,使劲眨了眨眼睛,搭住朝青的肩膀。
“我不是为双极楼而来。”朝青肩膀不动,任他靠着,“也更不会错杀一个无辜人。”
“此事因我而起,如何算得上是无辜,恐怕少主也是话服心不服。”李无思使劲捶了他的胸膛,触感极为结实,着实是一位不错的少主,真是谁都比他更适合坐在主子的位置。
“你……”他越看越觉得朝青的侧脸极为眼熟,只是想不起像谁,于是转身凑上去将他额头边的碎发撩上去,捧着脸捧起来又瞧了个仔细,“长得好像你一位未曾谋面的师姐……”
说是巧合,也实属太巧,二人名字皆有个“青”字,眉骨又隐约相像,他不禁打趣:“可惜她跟家里人回了花林,不让定要让你们认识认识,保准成就一段佳缘。”
朝青不能否认,这恶人笑起来确是风情许多,揉过的眼睛又微微泛红,看向自己的时候并不含恨,总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不能想到是源自对方心里由内而外真实的欣赏。
他移开视线,用伞柄拨开这双有些越界的手,蹙眉骂道:“李无思,你最大的缺点就是自以为是。”
“师弟说的对,我谨遵教诲。”
作为仇人之间,的确有些过分亲密,但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能几句话就讲明,朝青一改往常忍让,也只是因为昨夜凌青于口中夸上整夜的李无思如何舍命救他,心里略微有所改观罢了。
朝青视线突然越过他,落在远处那艘大船上,从中进出的竟有几副熟悉面孔,距离太远不好确认。
他准备追去一看,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,把手中的伞按在李无思的身上:“很快就要落雨了,这把伞你要拿好,切记掌心的伤口务必不能碰水,否则我是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这位少主太过阴晴不定,李无思接住雨伞,未从他的最后那句话中反应过来,怎么昨日还要下毒杀他,今日却改口成救。
“我命竟如蝼蚁……”他不可置信地感叹了一句,将散开的雨伞夹在臂弯里,坐在地上把鞋穿好。
降嗔说最晚午时,难道是他来得晚了已经错过?
这一思一想又是许久过去,阳光热烈地照在头顶,由波浪荡漾粼粼波光,他眯起眼睛也很难看清码头之下的众船,感觉只有无尽的刺痛。
从河面升腾起白雾,才发现是泌出的润眼泪水,汇集在睫毛边,顺着颧骨滑下,码头见多了如此泪洒分别之人,也不多他一个,何况他只是眼睛不舒服而已。
“分明梦里都在求了,命中怎还是无缘?”
李无思用袖子擦了擦脸,闭眼皆是幻色,有红有绿有黄有蓝,惹得睁眼也带着残影。
分明此刻少有的平静,但仍旧有孤船不断撞击沿岸,他循着声音看去,走到了最边,这艘船也是小中之大,并非船舱而是房舱,仅是靠岸没有栓绳,就像是要在此停歇片刻,支摘窗半开,里面也没有人。
正欲离开,低头瞥见河中飘着东西,眼前的五颜六色格外衬托那一抹白,形如扇面。
他弯腰探身仔细看,果真是一副扇面,最普通不过的黑墨山水,这晃了眼竟和幻色残影重叠起来,让人一眼便认出是双极楼的后山。
很快便忘了朝青的忠告,下意识要去捞,孤船撞向岸边险些夹了他的手,只得绕去另一侧,深入水中快速斜挑雨伞,完整的扇面便搭在伞上。
他突然想到自己昨日让自己的扇子沾上脂粉气味,送去扇坊清洁,沿途顺路也是要取回的。
捏住伞柄放在地上,慢慢拨开脆弱的宣纸又看了一眼,虽墨痕稍许晕开,可每提每画都只觉得像孙舟业的手笔,应该是整把扇子都掉了进去,沁透了宣纸,导致失胶散开,扇骨沉入河底,宣纸漂浮起来。
天欲阴而雨先滴,甚至阳光都还未曾撤回去,一点点从河面快速消失,完全暗了下来,蜻蜓低飞,冰凉的水滴溅到脸上。
与雨争了一时,他动作迅速,用腰侧短刀割下一截稍硬的织物衣摆,用布料盖住宣纸,再缓缓转动雨伞,将宣纸完整移到上面,顾不得伤口碰到渗透的河水,李无思只是换手在胸前擦了擦,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,就打起伞冲着扇坊而去。
既然朝青的雨卦已经应验,那他后来说的迟滞之象就结束了,更要抓紧时机。
来人风尘仆仆,单手不好收伞,就扔在店门外的台阶旁,快步走进扇坊。
“掌柜的,快替我看看,这幅扇面还来得及修吗?”他一路护着来的,半个身子都湿了雨水,底下的布料吸取宣纸中的水分,现在看起来干燥许多。
可抬头店内空空,来的客人见没有伙计,也就不踏进门来。
“不做生意了?”他冲着二楼大声喊了句,也未获理睬,看样子是真的没人。
李无思一手捧着扇面,只怕现在是修不得了,若是真能修就还得再选一个扇骨。
他边想着,目光落在里面的柜台,那把扇骨似乎就是花梨,旁边的绷子中绢面像个未完图,只绘了一片栩栩如生的花瓣,却先行上了颜色,略看一眼足以勾起好奇。
正在他细看时,空中突然惊起雷声,将他的神识唤回来。
在屋檐下坐着躲雨的老者,从进来就盯了他好一阵,不禁好心提醒道:“掌柜说他院里晒了许多书扇,如今下雨,得赶紧回去收拾,这一时半会也来不了,你要么晚些再来问吧。”
险些忘了重要的事情,李无思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修扇面,随即走到门外蹲下来问那老者:“老伯,您可曾见过一位比我稍高,看着有些书卷气的公子来过这吗?”
老者仔细回想几番,自己是冒着雨走了会才于这躲避的,之前有没有此等人他并不清楚。
敷衍的回答让李无思仍不死心,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塞到他手中,继续问:“那人应该不会轻易露面,与众不同,麻烦您再仔细想想?”
“我说书卖艺几十年,脑子可好得很,什么人什么事我都能记住。”老者靠在木门上将钱揣入怀中,先自夸了一把,又说,“我来的时候有个人已经离去很远,他带着帷帽看不见脸,只感觉大概很有钱,像是你说的。”
他指了指孙舟业离去的方向,李无思顺着看过去,只有空荡荡的大街,连人的影子也没有。
“多谢您。”
总是有希望的,向老伯行了礼,他捡起雨伞,又捧着扇面朝前去了。
那边似乎,是琼露玉华台。
突如其来的大雨使得闻夕长街路人偏少,有辆马车徐徐而来,被叫停在琼露玉华台门口。
“小姐,您这样不太好吧。”赶车的小伙计朝车中埋怨,苦着一张脸,“方老爷说让我送您去双极楼。”
“我饿了不行吗?吃顿饭再回去也不迟。”
从帘中探出少女的半个身子来,趴在窗子外朝酒楼看,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欣喜。
几年前双极楼最是权矮势低的时候,她爹非要逼着她一同回花林,也不知道老头子昨日怎么突然就想明白了,竟会同意她跟方家的船回到悒城。
陈怜青立刻缩回到车中,扒开门向小伙计伸出手:“把伞给我!”
小伙计撑开鹅黄的油纸伞,抬起胳膊要扶她下车。
她轻轻哼了声,将腰带往上提,宽松的青靠更像是男款,上身却看起来异常鼓鼓囊囊,好似塞了东西,如若不然,也太是超出年纪的风韵。
小伙计看了一眼便有些误会,低下头不敢直视。
捕捉到这时,陈怜青有些不悦,轻轻用手抚着腹部,心中顿生一计,车下是个水坑,他又是白衣,沾住泥点子肯定极为难洗。
“你过来点。“她扶住门框,屈膝佯装下车,小伙计偏着头顺从地进了一步。
看准时机跳了下去,双脚踩入水中,可比她想的更深,高高溅起的脏水花都飞过头顶,同落雨一般洒的到处都是。
“哎呀!”陈怜青暗叫不好,看见除了小伙计以外,连前方那位路人都是半身脏水,不由得慌张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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